在陶藝漫長的發展脈絡裡,一個創作者可以能留下什麼樣的痕跡?

對拙一山人而言,這個問題或許不是從拿起陶土的那一天才開始。

早年從事古董貿易的經歷,使他長時間接觸中國古美術與古陶瓷,也在買賣、研究與鑑賞的過程中,逐漸建立起觀看器物的方法。從青瓷不同釉色的辨別,到青花繪畫中「水路」與留白的鑑賞,一件器物的胎、釉、造型與繪畫,都是他理解古陶瓷的重要線索。

對當時的拙一山人而言,鑑賞不只是判斷器物的年代與真偽,更需要理解它為什麼如此製作:不同的釉色如何形成?材料如何調配?器形、繪畫與燒成之間又有什麼關係?為了回答這些問題,他大量閱讀資料,也將古陶瓷的知識逐漸累積成自己的觀看經驗。

這些經驗,後來也成為他投入陶藝創作的重要基礎。

從鑑賞古陶瓷,到親手製作器物。

(拙一山人,2002年投入陶藝創作,將過去古董鑑賞的知識,帶入到作品之中。)

2002年前後,拙一山人開始投入陶藝創作。

從原先對古美術與古陶瓷的研究出發,他自行摸索拉坯、繪畫與燒製技術,同時閱讀日本陶藝期刊,從中研究釉藥配方、燒成方式與不同陶藝系統的技術資料。

過去作為古董商,他需要理解一件古陶瓷「為什麼如此製作」;真正開始做陶以後,這些原本用於鑑賞的知識,逐漸轉化成實際創作的方法。

而愈是理解傳統,也愈讓他意識到前人所留下的高度。

中國陶瓷經過漫長發展,許多經典器形已經在歷代陶工反覆製作、修正與使用之中,形成成熟而穩定的「完形」。在拙一山人看來,這些線條與比例並不是偶然出現,而是經過漫長時間淬鍊後留下的結果。因此,他並不急於透過改變器形來證明創新,而是開始思考:

如果站在既有的陶瓷傳統上,今天的創作者還能從什麼地方繼續往前?

朝鮮與日本陶瓷的發展,提供了另一種思考。

兩者歷史上同樣受到中國陶瓷文化影響,卻沒有停留在模仿,而是在各自的生活、審美與文化環境中,逐漸形成自己的陶藝面貌。對拙一山人而言,這意味著傳統並不是只能被複製的形式,而是一條可以被理解、承接,也可以繼續發展的脈絡。

在釉色裡尋找自己的表達

在這樣的理解下,拙一山人將釉色視為自己重要的實驗空間。

既然許多傳統器形已經發展得相當成熟,那麼釉色、材料與燒成所產生的變化,便成為他尋找個人表達的一種可能。

他將多年累積的中國古陶瓷知識,與從日本陶藝資料中取得的技術理解相互參照,持續嘗試不同胎土、釉藥與燒成之間的關係。配釉時,他至今仍偏好以較接近傳統方法的「容積比」調配,而非完全依循現代精確的重量百分比。在他看來,這樣的方式能讓釉色保留較為活潑的變化,也讓每一次燒成存在細微的差異。

「古早釉」便是在這樣持續實驗的過程中逐漸形成。

它並不是一次完成的固定配方,而是在長年的製作、燒成與觀察之間反覆調整。不同階段的嘗試,各自留下不同的質地與面貌,也逐漸構成拙一山人作品中具有辨識度的一條創作脈絡。

而在釉色之外,他近年仍持續思考胎土、化妝土與釉層之間的關係。對他而言,創作並不存在一個完成之後便不再改變的答案,而是在一次次實驗裡,重新確認材料還能帶來什麼可能。

這樣的研究最終仍回到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:為什麼有些古人的器物,經過數百年以後依然耐看?

「耐看」因此成為他今日重新觀看自身作品的一把尺。它不只是作品第一眼是否醒目,而是當觀看的時間拉長,一件器物的線條、釉色、質地與繪畫是否仍然能夠成立。

(傳統器形前人的發展已經相當成熟,那麼釉色、材料與燒成所產生的變化,便成為拙一山人尋找個人表達的一種可能。)

從器物上的一筆開始

與釉色並行發展的,是拙一山人的器物繪畫。

從早期較為典雅的花卉與青瓷彩繪,到今日帶有古拙趣味的禽鳥、花卉題材,繪畫逐漸成為他作品中另一項重要的表達。

拙一山人在坯體上作畫時通常不先打稿。第一筆落下,構圖也隨之開始;之後的花卉伸展、禽鳥姿態,便順著已經留下的筆觸,以及器物本身的曲面與形體逐步生成。

這也意味著每一次落筆都必須有所判斷。

為了掌握禽鳥的結構與動態,他曾實際觀察鳥類的身體姿態;在繪畫的學習上,也從日本繪畫與東亞藝術傳統中尋找參照。這些觀看並不是為了將既有圖像直接搬上器物,而是慢慢轉化成自己對線條、姿態與筆觸的理解。

因此,即使反覆描繪相近的題材,每一次落筆仍然可能產生不同的姿態。

他所尋找的,也不只是如何把一幅畫放到陶瓷表面,而是繪畫如何順著器形與釉色存在,成為器物本身的一部分;同時,也讓自己真正觀看、感受到的事物進入作品。

看過不同地方,最後仍然回到自己的創作

拙一山人的創作視野,並不只來自單一的陶藝傳統。

早年從事古董貿易,使他有機會往來兩岸、接觸中國古美術;日本的陶藝期刊與美術文化,則提供另一套理解材料、技術與審美的方法;後來因家庭因素旅居歐洲多年,也讓他實際接觸不同於東亞的藝術環境與生活文化。

然而,這些跨文化經驗並沒有讓他的作品走向各種風格的直接拼合。

相較於「看過哪些地方」,他更關心的是不同文化如何承接既有傳統,又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面貌。

中國陶瓷影響朝鮮與日本,但朝鮮與日本並沒有因此成為中國陶瓷的複製品。材料、生活方式與審美的差異,使相同的文化源流在不同地方繼續發展,最後形成各自可以被辨認的樣貌。

這樣的歷史發展,也成為拙一山人思考自身創作的一個參照:

理解自己從哪裡來之後,又能從這裡走到哪裡?

他的答案並不是刻意切斷傳統,而是在傳統之中尋找仍然可以繼續發展的位置。

(「古早釉」系列的繪畫,公雞令人聯想到日本江戶時期的畫家伊藤若沖,拙一山人表示相對於伊藤若沖的精緻,他希望自己的筆觸更貼近於生活的觀察。)

「拙一」,也是對自己的提醒

「拙一」這個名字,本身也與這樣的創作思考有所呼應。

早年在淡水山區成立工作室時,一位前輩收藏了他的初期作品,並特別提醒他:作品此時仍保有一種難得的「拙味」,然而隨著技術逐漸成熟,創作者往往會愈做愈精緻、愈做愈巧,也可能因此失去最初作品裡自然、質樸的部分。

這段話留在他的心中。

後來以「拙一山人」自居,「拙」也逐漸成為他對自己的提醒。

它並不是拒絕技術,也不是刻意追求粗糙,而是在技巧逐漸成熟之後,仍然提醒自己不要讓技巧成為作品的全部。

從這個角度回頭觀看他的古早釉、禽鳥花卉與近年的材料實驗,也可以理解他為什麼始終沒有把「精緻」當作唯一的方向。比起把作品做到工整無缺,他更在意材料留下的變化、筆觸的生命感,以及一件器物經過時間之後,是否仍然保有值得觀看的東西。

器物與生活

對拙一山人而言,陶瓷首先仍是一件與人共同生活的器物。

一只碗、一只杯,並不是完成燒製、被觀看或被收藏的那一刻便結束。真正的關係,是從人開始拿起它、使用它之後慢慢發生。

因此,他希望自己的作品是「有溫度」的。

所謂溫度,不只是一種視覺上的質感,而是器物能否真正進入生活,在一次次使用之中與人建立關係。作品不需要只是被放在盒中觀看,它可以盛茶、盛飯、插花,也可以在長時間的使用之後,逐漸成為生活裡熟悉的存在。

這也讓他對「耐看」的思考多了一層意義。

耐看不只是經得起觀看,也意味著一件器物能否經得起使用與時間。古人的器物之所以吸引他,正在於許多作品經過漫長歲月以後,線條、色彩與氣質依然能夠與今天的人發生關係。

那麼,今天所做的器物,又能留下什麼?

(一件器物之所以「耐看」,不只是經得起觀看,也意味著一件器物能否經得起使用與時間。)

在脈絡之中,留下自己的痕跡

從古董商到陶藝創作者,拙一山人的創作並不是離開傳統、另起爐灶,而是在長時間理解傳統之後,尋找自己可以繼續發展的位置。

古陶瓷給了他觀看器物的基礎;朝鮮與日本的陶藝發展,讓他看見一種文化如何在承接之中逐漸轉化;旅居歐洲的生活經驗,又讓他的觀看有了不同文化的比較尺度。

最後,這些經驗仍然回到他的雙手。

成為胎土與化妝土的選擇、一次次調整的釉色、不打稿落下的筆觸,以及一件件真正可以進入日常生活的器物。

在陶藝漫長的發展脈絡裡,一個創作者可以留下什麼痕跡?

拙一山人沒有急著替這個問題下一個結論。

他仍然觀看前人的作品,仍然研究材料、釉色與繪畫,也仍然從不同時代、不同文化的器物中尋找新的理解,再透過一次次製作與燒成,回頭調整自己的創作。

或許對他而言,留下自己的痕跡,並不意味著刻意與前人不同。

而是在知道自己承接了什麼之後,仍然能在這條已經走了很久的路上,做出屬於自己的器物。

而這個答案,也仍然隨著他的創作繼續發展。

 

撰文 / 胡博鈆    日期 / 2026/8/24